邓公的故事不好直说。我从基本同时期的苏光宗安德罗波夫说起。

彼时的中国和苏联都面临着严重的问题,概括地说:对外输出革命的共产主义道路走不通了,必须通过改革转型。这里的“走不通”,既指输出革命的投入/产出严重失衡,在对美斗争中处于劣势;也指国内的糟糕的经济形势和凋敝的民生已不再支持既有“革命叙事”的推动。

既然大家都知道要改,怎么改,往哪改,未来的道路是怎样的?中苏两国的两个领导人分别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安德罗波夫的答案是没有答案。它知道苏联有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他执着于“让事情变成它本来的样子”,但“本来的样子”也是错的,回归过去不能解决当下的系统性危机。与互联网上对安氏的无限推崇不同,我反倒觉得,安氏与戈尔巴乔夫一样,都不适合担任最高领导人。因为安氏与戈氏都是熟练的技术官僚,负责一个国家部门的具体工作尚可堪用,但在政治层面的一切智慧仅限于“斗争”。只不过安氏比戈氏更高明一些,至少知道要站稳社会主义立场。

如果说戈氏是农业专家,好歹与经济沾点边的话,安氏作为克格勃主席则对经济一窍不通,直到上台后请专家给自己授课才对经济有了点基本认识;如果说戈氏对西方制度存在迷信,安氏在意识形态上甚至没搞懂什么是共产主义。1983年,身为苏共总书记的安氏在《共产党人》杂志发表的文章《卡尔·马克思的学说与苏联社会主义建设若干问题》中称:“坦率地说,我们至今尚未充分认清我们生活和劳动的这个社会,没有充分揭示它的规律,尤其是经济规律。”一时语惊四座。

如果说戈氏对西方国家存在不切实际的幼稚幻想,安氏在外交上更是下了一步奇臭无比的棋。1979年10月,安氏向勃列日涅夫提交备忘录,认为阿明政府正在转向美国,会直接威胁苏联南部安全,主张采取“果断行动”。在数次政治局会议上,安氏与乌斯季诺夫(防长)、葛罗米柯(外长)一同主张以军事手段实现阿富汗政权更迭。安氏一再表示,如果苏联不加干预,美国将以阿富汗为跳板,在中亚引发连锁反应,故必须阻止。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苏联在阿富汗上演了一出为期十年的“越南战争”,让苏联的困境加速爆发、急剧恶化。

我认为,安氏与戈氏一样,不过是苏联僵化体制下必然诞生的平庸官僚,只不过安氏头脑中斯大林式的思想钢印更鲜明一些。不仅是安氏,总理柯西金、“灰衣主教”苏斯洛夫等都是堂堂正正的清官,前者被西方称为“穿灰色西装的实干家”,后者只穿旧衣旧鞋,出差自掏餐费,甚至连公车都不舍得用。可他们都是僵化的斯大林体制的产物,用个体的自我陶醉式的自律,让苏联体制化、塌方式腐败合理化。

柯西金在卫国战争期间负责后勤物资运输,对战时经济了解甚深,但对市场经济一无所知,只敢说“完善计划经济”,始终不敢触怒保守派。这样的人却是任期最长的部长会议主席(相当于国家总理,1964-1980=16年)。苏斯洛夫绰号“思想刽子手”,不容许任何多元声音,更拒绝接受新思想,总是绝对可靠地执行保守的教条。苏斯洛夫以“个人主义泛滥,否定集体主义英雄”、“颓废唯美,脱离社会主义现实”、“语言异化,否定革命理想”等理由,亲自批示封禁一批图书,包括索尔仁尼琴在内的许多文人遭审查与打压。而这样的人,负责意识形态工作长达36年(1948-1982)。

因而,以彼时苏联的体制,已不可能诞生再造社稷的救星。即使让安氏继续执政三五年,苏联也注定输掉冷战。

不得不说,安氏善于在斗争中取得胜利。比如情报斗争(领导克格勃成为凌驾于苏联党、政、军的,覆盖全球的超级实体,全面监控西方社会)和权力斗争(上台前斗倒内务部长索科洛夫、与葛罗米柯和乌斯季诺夫结盟以获选总书记、上台后撤换90余名腐败或渎职的高级干部、提拔戈尔巴乔夫和谢瓦尔德纳泽等“改革派”)。而一连串的胜利更加强化了他“斗争”式的执政方式。

斗争入脑的安氏总是把复杂的议题简化为具体的、二元化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治理国家需要靠发展、靠建设,领导集体要搞好团结集中力量,精妙设计统筹全局。枪毙几个贪污分子容易,建立一套高效运行的反腐败机制很难;查处几个经济弊案容易,建立一个不依靠领导人威信而稳定运行的行政体制很难。

如果说苏联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厦,它需要一个结构工程师加强承重梁,而安氏却是拆迁队的包工头,契尔年科 戈氏是爆破队的队长,叶利钦则开着坦克连发数炮。

以斗争治国,后患无穷。战术上十分勤奋,而战略上过于懒惰。关键的全盘布局一筹莫展,具体的小问题上累死累活。安氏对待所有问题似乎只有一招:“抓人”,甚至闹出过不少笑话。

安氏15个月的执政期内,先后提拔切布里科夫、克留奇科夫、普列汉诺夫等前克格勃高级官员为政治局委员,而政治局委员一共才13人,比例超过斯大林时期,俨然“克格勃治国”。

面对腐败问题,安德罗波夫不惜调用克格勃力量,用紧密的间谍工具收集证据,撤职70余名部级及以上官员‌,‌开除42万苏共党员。但是安氏的反腐是运动式治理,继任者契尔年科叫停反腐并重新启用被撤职的腐败官员。

面对工人怠工、生产效率低的问题,安氏于1983年发起全国性的“反寄生虫运动”。为以抓捕旷工工人、“打击懒汉”,警察和纠察队会突然中止电影放映,检查观众证件;百货商店和市场的长期逗留者会被怀疑以购物之名逃避劳动,遭执法人员重点盘查;公园和大街上无明确去向的人会被盘问,骑自行车的人会被随机拦截检查证件;教堂和澡堂也会被突击检查。有个苏联笑话:什么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你在电影院看《列宁在1918》,警察闯进来问“你为什么不上班”,你说“我在学习革命历史”。

面对社会舆论不满,安氏指示克格勃第五局(意识形态保卫局/反思想破坏局)严密监控文艺界人士、学生、宗教人士、收听西方广播者和持不同政见者。一旦被克格勃认定为“思想颠覆分子”,无须司法审判,即被强行扭送精神病院,诊断为“呆滞型精神分裂症”。此病是苏联精神病学泰斗斯涅日涅夫斯基发明的,症状是“对现实不满、幻想社会改革、推崇西方思想”。除非在自白书中承认“在精神不正常的情况下发布了反苏言论”才可能获释,如不签署则强制“治疗”即大量注射神经抑制药物、电击疗法、针刺疗法等虐待。1969年,安氏向苏共中央建议组建“精神病监狱医院的网络”,以保卫“苏维埃政府和社会主义秩序”。1988年行动终止,克格勃下属16所精神病院,80万“病人”一次性“康复出院”。

有评论说,安德罗波夫“像在一艘快沉的轮船上疯狂擦甲板”。十分准确。等到船沉了,纪念碑上只有四个字:甲板锃亮!

与安德罗波夫相比,邓公就高明太多了。祂从无到有地构想了一个从未出现也从未接触过的未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而且大胆、坚决地实现了它。而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之丰富,过程之顺利,让人忽略了这一转变的困难性和必要性。

事实上,“市场社会主义”并非中共首次提出,但中共是第一个实现且成果最丰富的。20世纪30年代,波兰经济学家‌奥斯卡·兰格‌提出“兰格模型”,认为社会主义可以兼容市场机制,形成“市场社会主义”。但是,斯大林用中央指令的计划经济否定了市场机制;赫鲁晓夫改革被批评为“资产阶级邪说”;柯西金改革被官僚抵制,彼时主流理论认为市场时执行计划的工具,不能拥有自发调节的功能;勃列日涅夫时期市场社会主义遭严厉批判(1968),匈牙利的“新经济机制”被苏联视为“偏离社会主义轨道”。漫长的苏联历史上,“市场社会主义”始终没有落地,也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