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央视披露航天科研人员赵学军于2009年出国留学后被策反，大量搜集我国航天领域核心要害情报并提供给境外间谍情报机关。2019年6月，国家安全机关对赵采取强制措施。2022年，赵因间谍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间谍的话题偶尔出现在我家餐桌上。我父亲是个很谨慎的人，一再告诫我，你已经读到博士，要防火、防盗、防电、防毒、防爆、防策反。看着家父日益闪亮的后脑勺，像个念错经的和尚：我一个化学博士，既不涉及核心机密，也不在军工、航天工作，谁会策反我？策反又有何用？这个时候，我妈就会立刻跳起来大叫：我儿子这么帅，万一老美派美女勾引你怎么办，你染了性病怎么办？妈妈怎么见人？谁会嫁给你？你姥姥还想看重外孙……

我无话可说，这已经超出了理性讨论、平等对话的范畴。帽子越扣越大、调子越起越高，干脆不交流。

一些人对间谍的幻想似乎仍然停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胜利转进”台岛的军统女特务。一个兼具桃色荡妇和刺激情节的模糊形象，在不可言说的政治高压下烩成一锅味道独特的陈酿。从接触特务、阳奉阴违，到顶住腐蚀、顺藤摸瓜，最终建立奇功、光宗耀祖。下到黑暗森林，上到执剑威慑，牛头人情节都想好了，您猜怎么着？女特务根本没影，气不气？牢蒋真是坏透了。

其实，间谍无孔不入与普通人遇不到间谍，并不矛盾。特务机构的设立目的就是搜集对国家发展和境内外利益有巨大价值的信息。中国在意识形态、文化特质与人种构成等方面均表现出与西方的异质性，再加上预料之外的迅速崛起，使得中国必然是西方久经战阵的情报机构的重要渗透目标。所以，西方情报机构必然有专业团队研究中国人思维、心理，从而找准痛点、对症下药，利用我驻外人员的焦虑和压力，精准策反。

所以对待赵学军，随口骂一句“狗间谍”毫无意义。我们应该看清此案背后缜密而精心的套路，以及境外特务机关对人性弱点与制度漏洞的准确把握。

与商人对贪官的围猎一样，境外特务机构并没有一上来对赵学军表明身份，开价码、换情报，而是由“中国老乡”出面，帮赵学军安顿住处、吃饭休闲、谈天说地，吐槽科研内卷、房价高涨、职场危机、家庭压力等。这不仅缓解初到国外的不适应感，还营造了相见恨晚、知音难遇的错觉，赵自然会倍加感激、信任。等到关系熟络，境外情报人员会先从查阅文献开始，慢慢过渡到撰写行业报告，每一件都是不涉密的小忙，但每一次都馈以重金。等到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涉密文件交给对方，而每一笔酬金都是把柄，不得不就范。即使闪烁其词、糊弄应付，对方也会凶相毕露，不惜限制其人身自由并反复逼问。

我认为，赵学军事件可以给我们如下警示：

首先，特定行业、特定机构的研究人员，尚未踏出国门就可能在第一时间被境外情报机构锁定为重点策反对象。这在技术上并不难，从公开资料或出境申请中就能推测而来。因而，上述人员应该做好心理准备，时刻提高警惕。

其次，境外情报机构的招数，本质是把背叛国家、违反法律的高风险行为，拆分为数个低风险、高回报的小事件：利用人生地不熟，把间谍与线人见面包装为“天涯沦落人”的深切共情；利用感激乃至侥幸，把窃取机密文件包装成朋友之间帮个小忙。总之，与刻板印象中的美人投怀、高官厚禄不同，现实世界的策反突破口只是一顿饭，甚至十几句同病相怜的吐槽。只需一顿饭钱和几万美金的好处费，境外情报机关就能获得中国占据核心竞争力的行业内机密情报，从而使西方获得数千万、数亿美元的收益，何乐而不为？这是影响两国战略平衡的大事，不可不防。

其三，为什么总有一批身处涉密岗位的高级知识分子为“蝇头小利”而出卖机密？因为科研人员的工资与付出无法匹配，而一些身处领导岗位的人总希望“技术岗”坚守清贫。仿佛拥有“无私奉献”的精神buff之后，面包和牛奶就会自动蹦到餐桌上来，房贷和车贷就会自动清零，父母就会立刻百病全消，妻儿就能永远乐业安居。然而，神圣的道德光环虽不能果腹，却能活活压死人。我们生活在唯物的、客观的世界，对待科研人员就不能用唯心的、主观的精神奖励。人可以为国家保守秘密，可以为组织隐姓埋名，请问国家和组织又能为人才做些什么呢？例如，一个体面的待遇，一份丰厚的薪水？赵学军之流固然咎由自取，舆论也总是怒斥叛徒没有骨气，可又是谁在最开始就剥光了他与职业风险相匹配的生活尊严？

一切高尚的精神不是靠说教而来，而是用惠及群众的发展成果换来。人人都有幸福感、获得感、安全感，才会自发地维护国家、热爱国家。过去四十年的有目共睹的发展成果，不能掩盖现实出现的种种问题。即使是革命年代，工农红军都能按时发饷，待遇比国民党军更丰厚。最坚固的爱国阵线，从来不是靠精神鼓励和空喊口号建立。极致的集体主义，离不开每个个体的全面发展；不搞道德绑架、不随意割舍个体利益的集体，才能获得多数人的拥护和支持。大国崛起与小民尊严并不矛盾，最广大人民有尊严地活着的国家才是真正的崛起的大国。我们应该比美国做得好，我们也一定会比美国做得更好。

祂曾经带领我们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三座大山，如今我们又要推翻住房、教育、医疗的三座大山了。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内部的再分配问题，猛于美帝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