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卫生,在储藏室找到了初中时候抄写《论语》的小册子。蓝色的墨水,肥胖的字迹,纸张因潮湿而发霉,散发着陈腐的异味。

遥想那年高二,我选了理科却对难度增加的物理、化学和生物一再回避。四五月份的温润的风透过窗户,古籍映入眼帘,全身从肺腑舒张到毛孔,三节晚自习能看两节。优秀的学生早早开窍,高一开始把精力集中在理科,文科作业不写被抓住也无所谓。我竟然好意思笑话人家。现在来看,自己才是小丑。

初中看孔孟,高中时看老子、尸子、曾子、墨子,尉缭子和《商君书》,但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依然是在初中毕业的暑假,顶着酷热摘抄的《论语》。

既然孔子要“复周礼”,那么更早的商礼是什么样的?商代极为迷信残忍且恐怖的活人祭祀,而且任何人,上到王室、贵族,下到百姓、乞丐,都可能成为人牲。甲骨文中涉及的人祀多达数十种,其中以“桑林”、“旌夏”最出名。前者是将活人如凌迟般解剖,众人欢歌起舞(《庄子》云“庖丁解牛,合于桑林之舞”,可以想象一下庖丁解人);后者是把活人的脑袋砍下用长矛挑着,用来接待外宾。

春秋时期的宋国完整继承了商代的人祀,《左传》记载晋悼公到访宋国楚丘,欢迎仪式上的旌夏把晋公吓得退席,随后的桑林舞会上,晋公受惊而病倒(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著雍,疾)。《左传》记载宋襄公直接用小国的国君做人祀(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其实除了宋国,孔子所在的鲁国也有人克复商礼,鲁昭公十年(孔子20岁),鲁国权臣季平子伐莒,在亳社以俘虏作为人牲献祭(始用人祭),鲁国旧臣臧武仲感叹道:用人肉献祭周公,周公下得去嘴吗(周公其不飨鲁祭乎!周公飨义,鲁无义)?!

相较之下,周礼还是太文明、太进步了。

礼崩乐坏,相互攻伐的时代,孔子想让世道安定,但旧秩序商礼血腥残暴,也看不到什么有效的新秩序。他只能从繁琐的周礼中,找出一点儿堪用的东西。再以“君臣有义、长幼有序”为框架,加入一些“仁者爱人”(论语·颜渊)的新东西,防止社会秩序崩塌。进一步不行,那就退半步。同时,由于各诸侯国基本都搞不懂周礼,只有孔子所在的鲁国保留了全套礼乐制度,“为周室辅”,因而一旦周礼全面恢复,鲁国就有了特殊地位,孔子就有了释礼权。

虽然周礼还保留着一定影响(如外交场合),但孔子很难做到“复礼”。首先,周王室衰微,无法为周礼有力背书;复礼之后,要还政于国君,架倥公室权力的三桓(孟孙氏、叔孙氏和季孙氏等卿大夫)不会同意;其次,即使是鲁国贵族也不再熟悉周礼,而周礼之繁复使得学习需要耗费巨量精力,除了孔子一人再无专家。晏婴称孔子“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最后,即使学会了,解释权还在孔子手里。哪个强国会愿意被小国用大义名分压着?

孔子唯一的机会是以尊周王室为名对外扩张,用丰厚的战争红利拉拢鲁国贵族,消除内部阻力。《史记·孔子世家》记载,面对孔子的政绩,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但遗憾的是,在战争窗口到来之前,孔子与三桓的矛盾先爆发,“堕三都”运动(拆毁费、郈、成等三桓封邑的城墙)失败后,孔子被排挤最终开始周游列国。

孔子是中华文明的圣人,但圣人的思想也有其时代局限性。脱离了适用的时代,圣人就变成了枷锁。每一个伟人,包括孔子在内,都不希望变成香火供奉的“偶像”,也不希望自己的学说变成必须严格遵从的“经典”。可惜的是,每一个伟人都被后人奉为了偶像。孔子的后人们将儒家思想异化为与封建皇权深度绑定的儒教,将“父慈”、“兄友”、“夫义”、“君敬”拿掉,反复强调“子孝”、“弟恭”、“妻贤”、“臣忠”,为统治阶级去责任化,打造了维护等级秩序、压抑人性的工具,孔子被包装成封建礼教的精神图腾。

打个比方:如果把孔子比作马克思,孟子就是列宁,荀子就是斯大林。程朱理学嘛,相当于波尔布特。至于满清政权,相当于把波尔布特请进文庙,让阿明、博卡萨与马西埃轮流上台。

孔子很幸运。因为他的后人,最终砸烂了孔家店,把他救了出来。

首先是太平天国运动,太平军所到之处毁学宫、拆孔庙、鞭笞孔子像、查禁孔孟“妖书”、焚毁孔子与门徒排位,甚至大量屠杀儒生:“所陷之处,凡学宫正殿两庑木主亦俱毁弃殆尽,任意作践”。“(儒书)读者斩,收者斩,买者卖者一同斩,书苟满家法必犯,昔用撑肠今破胆”,以至于天下士绅震怒,倒向清廷。清廷也乐得将阶级、民族矛盾转化为文化“圣战”,甚至将“卫道救世”作为动员团练的重要旗号。

其次是新文化运动,新知识分子提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在舆论场上大败旧知识分子。李大钊称礼教体系是“专制政治之根本”,但陈独秀也承认批判的是“被历代帝王神化的孔教”,而非“作为历史人物的孔子”,儒家文化存在“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成分。毛泽东也提出“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1938年10月)。

最后是“批林批孔”时期,基于意识形态斗争的需要,再加上被反动势力利用,对孔子的批判迅速扩大化、政治化,不再是客观的学术讨论。孔子被批评为“顽固地维护奴隶制度的思想家”,其思想被视作与“法家”相对立的“反动”势力代表。

三场批孔运动,从物理层面到精神层面,把孔子从万世师表打成过街老鼠,然后逐渐恢复本真——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孔子获救的一刻,它的后人也摆脱了枷锁,走向了新生。我可以叫孔子至圣先师,也可以叫他孔老二,不必把两千年前的话语当做不容置疑的金科玉律。然而,阿拉伯人不能开穆罕默德的玩笑,基督徒不能把耶和华说成“耶老大”,犹太人不能调侃摩西。

孔子是孤独的,它已经走出了孔家店,而历史上的其他伟大的思想家们,还困在清真寺和礼拜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