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杂感:“爱你老己”是东亚特色的求救信号
2026年02月24日 14 次浏览我不是梗小鬼,也不是鹦鹉学舌般苦练网络新词讨好年轻观众的老艺术家。但是“爱你老己”的确是一窥中国青年集体心理的好窗口。
如果这个梗出现在2019年之前,还可以说是青年自爱意识的觉醒。但它出现于口罩开放之后的第三年,只能说它的含义更倾向于求救:在原子化社会的背景下,面对经济寒冬,青年人不堪重负,缺少来自家人的物质兜底、朋友的精神支持。不然为什么会把“舍得给自己花钱”和“努力自我拯救”拿出来玩梗?不就是身后空无一人,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侧面证明,青年人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工作时间长、强度大、报酬低,缺少有效的社交。《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相信接受完整基础教育的青年人初入社会真的会这么想,但当“老己”梗风靡网络,说明人们已经认识到孟子的版本答案已经落伍了。
咱们都是中国人,都知道东亚儒家文明外儒内法的运行体制。自董仲舒尊崇儒术以来,使得商君“驭民五术”的短板被补齐。总的来说,包括日、韩、越南在内,东亚社会也只是在最近五十年才开始逐渐重视人权的发展。多数时候,乃至现在,东亚社会施行“快乐有罪,痛苦有赏”的调节机制,使得人被异化为“寡恩而感愧,没苦而硬吃”的工具,除了容忍和吃苦之外,甚至没有意识到还有反抗的选项;歌颂苦难者众多,感恩戴德者尤甚,独立思考者凤毛麟角。
具体手段如下:其一,鼓励人们当人上人,使得人在“踩别人一头”中获得持续快感。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言外之意先不把自己当人,才能不把别人当人。人人唾骂上等人,只因为自己还不是上等人。
其二,将人的正常需求妖魔化并以各种手段予以打击,甚至让人为此而内疚、羞耻。例如,不允许户外活动,侵占学生体育课;不允许充足睡眠,繁重课业、考试极致压缩休息时间;不允许抬头、转头、肩颈放松,否则会被“衡水式校规”处以重罚;不允许男女往来,否则会被冠以“早恋”罪名。要么说东亚驭民有术,常对违反规则的青年人采用通报批评、处分计档等“荣誉谋杀”。
其三,美化苦难、歌颂苦难,将无意义的苦难神话为灵丹妙药,将苦难错误归因为当前不够努力或内外勾结阴谋,将解决手段寄托于一个“顺其自然”的虚幻未来。比如,教室有空调却不开,食堂有凳子却不坐,课间有时间却不让休息,国家有《劳动法》而不遵守等。须知苦难只会带来痛苦,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是摆脱痛苦的方法。然而,很多人忽略了摆脱苦难其实很简单。不需要锥刺股头悬梁,只需要多睡一个小时;不需要打吊瓶做卷子,只需要回家休息几日;不需要热水袋捂肚子,只需要均衡膳食细嚼慢咽;不需要三过家门而不入,事业可以兼顾家庭。
如此一来,人的心理如何不扭曲,人又如何不是牛马耗材?
我认为,人类历史上,凡是顺应人性的体制机制往往都有顽强的韧性(资本主义私有制等);依靠着参与者强大的牺牲精神和道德贞洁,反人性的体制机制虽然能取得巨大的成就,但长期运行依赖于持续完善制度建设和维持人才政治素质,否则会遇上麻烦。总的来说,制度是人来执行的,前一种机制下限高,后一种机制上限高。
我们所处的东亚社会就是后一个版本。一旦年轻人发现,国家富强之后,身为劳动者的日子还没有变好;一旦人们发现能吃苦的人只会有吃不完的苦,而不用吃苦的人真的一点苦都不用吃,那么多年苦难就是一个天大的骗局和玩笑。既然革命时代消退,无力对抗体制,那么躺平之风也就不可避免。我遵纪守法、依法纳税、合法劳动,对自己好一点,大不了不参与这个苦难机制就是了。
以史为鉴,日韩青年是最早觉醒的一批人,中国青年人正在觉醒。
我还觉得“老己”一词,颇有一种打游戏从第一视角切换成第三视角的感觉,我说不上这是否正常,但大概率是心理亚健康状态。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异化成毫无感情的机器,在物质生活基本丰富的大版本下,否认社交需求就是否认人的基本权利。当这种孤立无援而引发的亚健康状态具有普遍性,肉食者最好期待现实的引力会引发湮灭而不是超新星爆发。
是否有必要通过为劳动者提供丰富且有效的休息和待遇等切实手段,以建设心理健康的国家?不靠问卷调查美化数据,也不靠运动式治理打分评比,不靠吹捧造神自欺欺人,不靠鼓励吃苦傲慢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