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时代变化太大了。

昨天写《央视春晚为何越来越难看》的时候,我提到代际矛盾也是原因之一:中国用三十年走完了西方国家三百年的道路,也使得不同年龄段的中国人之间出现了深邃的代沟,长辈的经验不再具有指导后生的价值,甚至娱乐手段、审美价值和用语措辞都有区别。

这里我展开说下:60-80后父母吃得大多数苦,都与尊严和智力没关系。

义务教育普遍铺开是90年代中期,此前的人莫说参加中高考,多数人连义务教育都没读全。改开后,他们迅速完成了农民到工人的转变,但从田间地头到流水线,工作性质依然是体力劳动。其中稍微好点的也许能自己做点生意,但大多数人即使凭借着积蓄也能在本世纪初乘着低房价的东风买套房子,然后躺平。至于体制内工作人员更是“三门干部”,家门-校门-机关门,与社会变革保持距离,学校分配工作,单位分配住房。结婚之后能生1-2个孩子,老有所养没什么问题。

很多人对中国的急遽变化缺少认识。举个例子:须知在上世纪80-90年代,最优秀的一批初中毕业生都去考师专,其次才会考高中。考上高中的放声大哭,考上师专的欢欣鼓舞。彼时,高中毕业生很难有大学上,考上专科也有含金量。这些情形与如今的教育形势完全倒挂。

老一辈生活质量的“腾笼换鸟”,本质上是在上升的电梯里坐俯卧撑。依旧只买得起最差的席次,但车从绿皮车换成了高铁。得益于大环境的改善,社会机能的健全,与个人的努力关系不大。这样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是“过来人”?80年代错过经商倒卖,90年代错过炒股,00年代错过互联网,10年代错过房市末班车,20年代囤积居奇也没有他们的身影。既然长辈们光在一旁围观别人发财致富,靠抖音和快手积累“成功学”知识,既不认识专家学者、实习单位,也不了解特招、单招、提前批和行业前景,怎么有脸指点江山呢?

说到这我倒是想提几句。很多老一辈人对人情社会自诩了解甚深,分析任何问题都归结于“有没有送礼”、“有没有请客吃饭”。教育自己孩子在学生时代要不苟言笑刻苦学习,步入社会立刻八面玲珑会来事儿。他们忽略了,即使是“来事儿”,也与做题一样需要耳濡目染的学习,不可能一夜之间自动掌握。你指望他长大自然就会,就等于拒绝承担身为父母、长辈的职责,把主动权交给别人而坐收渔利。

何况,“会来事儿”只是人际交往的最表象,真正的人情是互利互惠的利益往来。想要解决子女的工作、待遇问题不是不行,对方(领导、经理、教授)需要的升职机会、生意项目、巨额投资、资源互换,你可否提供?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一点礼品才值几个钱,一杯酒算得了什么,你子女乃至你自己的一点薄面又算得什么?且不说人家一人年收入比是你全家年收入的四五倍,根本不缺这点东西,收了就有组织处分的风险,而且对方只会觉得你是个投机居奇、小聪明过头的人,想靠蝇头小利撬动大把财富,不仅不会办事,甚至反遭交恶,背负“心术不正”的恶名。

这也说明了,北上广深这种一线城市是适合年轻人生存的。并不是说这些地方没有人情世故,而是大城市人情世故的门槛很高,我们普通人够不到。因此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言,大城市的基础设施和物质、精神生活是足够公平、丰富和方便的。不至于像某些地区,窗口办事都要塞红包,出租车司机绕远、不打表,不给班主任送礼自己孩子就要遭到冷暴力的报复等——手握小权力的人会费尽心思地给群众制造麻烦以取乐,以此为要挟勒索钱财。

然而,90后,95后和00后要想活着,就要吃智力和尊严的苦,体力上的苦只不过是一种表现形式。

回顾一下我们的成长历程:小学开始上辅导班,小升初要考试才能跨学区录取到市里的优秀初中,最后一年开始月考;全市统一中考,市里的省重点中学云集全市各地的尖子生,从高二开始月考;高考与全省80万考生一同竞争考入大学;全年级480人争夺13个保研名额;研究生努力工作才能按时毕业并在推荐下读博;博士有年度考核、开题报告、中期考核、预答辩、答辩,层层把关层层筛人,大概率延期毕业。即使走入工作岗位,加班“福报”换来微薄薪水,是否对得起20年的寒窗苦读?扣掉房租水电话费,再扣掉拼好饭,能存几个子儿?

刷题刷了半天,只是一份给未来老板的投名状:我能一天坚持十几小时念书做题,入职后996也能扛得住。

老一辈人不理解房子要靠买,也不理解房子有多贵;不理解结婚为什么不是顺水推舟,养个孩子为什么不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为什么上学是一笔大开销,为什么育儿要耗费那么多精力?当年把孩子搁在田埂上晒一天,农忙回来要是活着就带回家,死了就再生一个,病了就随便喂个药片。现在不照样养大成人?

不理解就算了,还要隔三差五打电话发牢骚,打着“关心你”的名头反复催促找工作、结婚、生子,把自己的焦虑情绪转移到本就不堪重负的年轻人身上,还要年轻人把你哄好,没准顺便再哭诉“家里缺钱”,你让年轻人怎么理解老一辈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