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春晚一度是被写入国外百科全书和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传播学奇迹,小时候春晚语言类节目真是精彩连环,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吃着砂糖橘等赵本山的压轴表演,初一拜年、初五小年都要抢着看重播。近几年春节,我家甚至连电视都不开,因为一些节目看几秒就产生显著的不适和尴尬。

这是为什么?春晚为什么越来越难看了?

有人说脱离群众、假演假唱、刻板说教、繁杂混乱、镣铐跳舞、平替丰富等,我觉得都有道理。但今天我要谈两个问题:其一,春晚从来不是给观众欣赏的文化产品,而是向上汇报的精神文明工作成果;其二,中国社会日益缺少共识,集体主义大帐篷已经千疮百孔

在春晚诞生之初,中国刚刚向西方开放,意识形态受到以自由主义为首的境外思潮的强烈冲击,同属中国的香港、台湾的富裕发达给内地带来强烈的心理震撼乃至信仰崩塌。广播电视领域也在尝试变革,从纯粹的传声筒出发,逐步、适当地考虑、照顾观众的需求——对压抑的社会氛围的厌倦,期盼更加丰富的文化生活。

从这个角度上说,春晚是成功的,主创团队思想开放,敢于大踏步地尝试。从1983年到1989年,春晚的出现极大地缓和了当时亟待放松、休息的中国人民的精神世界,抢占了文娱的一片蓝海,“稀缺性”使得春晚被赋予了特别的仪式感和情感寄托;从1990年到2009年,适逢中国经济迅速腾飞的时代,社会矛盾被经济发展缓和,春晚也能诞生出优秀的、大尺度的节目,甚至能创造火遍大江南北的流行语。从意识到“人也要休息”,到认可“人也需要消费文娱产品”,春晚的发展就像一桌年夜饭,从“有好吃的”逐渐发展为“想吃啥好的可以选”。无非是多做两道菜,只要桌子够大,盘子够多,宴席也是能摆开的,坐在桌边都是客。

注意到,春晚最发达、最鼎盛的前二十余年,建立在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基础上。二十年间,人口流动程度不高,文化消费手段不够多元,移动互联网时代尚未到来,意识形态总体趋于保守,社会对未来充满希望。这些都是春晚能够繁盛的关键前提。更别提上述阶段中,文化产业垄断官营,央视可以指令式地调用全国最优秀的文艺资源,轻易征服缺少艺术基础薄弱的广大观众。

文艺创作的角度说,在快乐还是奢侈品的贫瘠时代,喜剧小品被斥为“不正经”、邓丽君被批评为“靡靡之音”。不足三十年,文化产业基本私营化、工业化,创造力和嗅觉远甚于国家队;特别是自媒体引起的娱乐去中心化,使得快乐变成快消品,无处不在、无限供给,春晚的吸引力和权威性自然就大大下降。甚至连观众的注意力也被短视频切得稀碎,公式化的舞台创作又该如何吸引人放下手机?

意识形态的角度说,春晚仍然是一份向上汇报的命题作文,只不过论文的中心论点与大众的精神需求比较契合。须知,即使是亮点频出的几届春晚,创作目的仍然是“提高群众审美情操”,快乐是要征求组织许可的,群众是“需要接受教育”的。很多节目直到上台前几分钟都有可能被毙掉,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未撤去。春晚来自官方,既要阳春白雪又不能曲高和寡,既要下里巴人又不能俗不可耐。要追求团结与和谐,要教育群众,要畅想未来,在正确之路上,我们过去赢了,未来也一定会赢。当考核指标与群众需求比较契合时,春晚尚能兼顾。随着社会流动的逐渐停滞,社会矛盾逐渐激化,两者开始出现显著分别,群众内部也出现了“各向异性”,春晚的割裂感就掩盖不住了

春节是(泛)汉族文化圈的最大公约数,是推行大一统民族认同的绝佳载体,自然也是最优先的政治任务。思想上的大共同体的塑造离不开经济基础,而基础不牢的情况下,大共同体削弱小共同体的行为日渐不可容忍。团结壬的经越来越难念,越念越难团结。

从地域来看,“包饺子就是过年”其实是贴近北方的文化表达,而经济发达的南方地区却没有获得更强的政治话语权,在一些人眼中“包饺子”就是文化霸凌。春晚的确通过分会场的设置,试图实现“多元化”,但“分会场”必然服从于“主会场”,故只能浅尝辄止,片面的展示几场美景了事。

从民族来看,少数民族也要团结的对象,但春晚的舞台上少民成了堆叠的文化符号,只能出现在歌舞节目中,甚至不能在语言类节目中充当笑点,否则就有挑拨矛盾的嫌疑(自1986年《羊肉串》之后绝迹)。为此,语言类节目只能在汉族角色之间展开,却反而强化了“地域黑”一样的刻板印象。

从代际来看,中国用三十年走完了西方国家三百年的道路,也使得不同年龄段的中国人之间出现了深邃的代沟,长辈的经验不再具有指导后生的价值,甚至娱乐手段、审美价值和用语措辞都有区别。然而:讨好一些人就必然遭致另一些人的怒骂,讨好所有人,所有人都会不满意。所以,一场既有端庄、喜庆的主持和舞美,也有愚蠢且过时的网络烂梗;既有科技强国,也有催婚催孕的晚会,必然会使得年轻人尬到抠脚,也使得中老年眉头紧皱。

多说一句:优秀的笑料根植于生活的土壤,而不是会议室的表格。先有严肃立意,再乱填笑话,最后强行拔高,得到的一定是既教育不了人,也让人笑不出来的玩意儿。

这就揭开了一个春晚无法解决的两难问题:为了代表最广大群众,不得不在大杂烩中搞蜻蜓点水式的脸谱化创作;而一旦这样创作,群众就很难相信这是在代表最广大群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内容与传播渠道更贴合年轻人的B站拜年祭、深耕本土文化的河南春晚的口碑都比央视春晚更好。

既然共识难找,春晚只能守住底线。所谓底线也就是家本位、大团圆的“主旋律”,相较于现行文化无疑是极其保守的。主创团队开始逐渐回归对上负责的工作惯性和保守谨慎的创作思维,场面越来越大气、特效越来越逼真、分会场越来越华丽,看上去豪情万丈,实则小心翼翼,对下层层严审方能不被上级追责。歌舞升平好过辛辣揭露,四平八稳换得皆大欢喜。观众可以不喜欢,但全程不能出错,否则就是“不尽心”,会遭致关键少数的不满意。

因此,尽管魔术有托,歌靠假唱,小品笑点没有,泪点抠脚,尿点频出且年年吐槽却年年不改,但春晚依然保持较高的完成度,它成功地走完了所有流程,高调地宣示了纲领和方针,维持了团结与欢乐的表象,达成了教育与激励的双赢,贯彻了严肃与正确的原则。主创努力地做了,即使没有效果也怪不到主创头上。

然而,安全与保守的同义词,就是坐立不安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