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不是血缘关系的总和。

社会性动物的共同特点是,个体无法与自然界的风险对抗,团结可以增加存活几率。这种“团结”导致人之间产生了多种不同规模的组织形式:小到家庭、宗族,大到聚落、国家。可以说,只要人类社会尚在,人类就会以有组织的形式生存,只不过不同的组织形式之间存在盛衰兴亡。适合于时代发展的组织形式会保存、发展,不适合的会被淘汰。

注意,选拔标准是适合于否,不是强大与否。再强大的组织形式,不适应时代发展,也会被抛弃。

何况,血缘关系并没有那么强大。

例如:康熙和祖母布木布泰关系好得不得了,对生母佟佳氏就很冷淡;雍正与生母乌雅氏关系一般,与一母同胞亲弟老十四胤禵关系很差;雍正朝皇后乌拉那拉氏虽然膝下无子(弘晖早丧)但与四阿哥弘历的关系却没那么差;永琰生母魏佳氏去世早,但他与养母庆贵妃关系极好;道光帝将六弟奕䜣的生母博尔济吉特氏奉若生母、孝养并封为康慈皇太后。可见,所谓“血浓于水”,本质上是长期利益往来积累而出的牢固关系,血缘只是个廉价的包装。

随着工业化、城镇化和现代化的高度推进,中国社会开始广泛具备家庭原子化、生活便捷化、服务健全化等新特点。与原先慢节奏、低人口流动的熟人社会大不相同。过去社会服务功能不全,保障能力不足,消费能力不高,所以血缘建立的亲戚关系几乎是唯一可靠的抗风险手段

例如,在过去,家人突发疾病或考上大学,住院费、学费只能向亲人借;妯娌矛盾、夫妻吵架、婆媳不和,家族长辈可以出面协调;家里盖房、收麦、插秧,帮忙最卖力的无不是叔伯兄弟;但逢红白喜事,从账房到厨房哪没有姑姨姐嫂?过去的亲戚关系是一份超越情感纽带的君子协议:今天卖力帮他人,明日他人帮自己。在熟人社会中,谁敢违约坑害亲属,谁就失去信用而寸步难行。故人人离不开亲属关系,人人热衷于维护自己在亲属中的信誉。没有亲戚互助,个体很难持续创造显著价值、获得紧急救济。

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亲戚关系的生态位被政府公共服务和市场有偿服务代替了,前者覆盖面广、有力兜底,后者选择面广、明码标价:有了医疗保险(重大疾病医疗补助)、助学贷款和商业保险、水滴筹,治疗费、学费不可能毫无着落,何况几乎每一款APP都有借钱、月付功能;家庭矛盾,小找居委会调节,大则起诉离婚;盖房、收割可以聘工程队、租借农机;婚丧嫁娶商业化程度更甚,婚照、婚宴、婚礼、摄像一条龙。

相较之下,亲戚的缺点就愈加显眼。相较之下,雇人做事先签合同,服务到位,不满意可以随时投诉维权,有平台规则和相关法律撑腰。亲戚遇事袖手旁观、做事偷工减料、有钱不借、欠钱不还,该去哪儿打差评?大概率吃个闷亏。

因而,亲戚关系的淡漠,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社会的不断进步,反应了基层权力的空白化、碎片化的情形被持续遏制

正如前文所言,亲戚关系始于血缘,维系于是长期利益往来。有了共同利益(共同赡养老人等),两家人自然要频繁往来,关系也自然亲近。没有利益却硬要维系的关系,则会在时间冲击下变成一个沉重的道德包袱。这一代人也许会负重前行,下一代人则会果断抛弃。

对80后及更年长者来说,亲戚互助是一种苦难下的集体记忆,是匮乏中的权宜之计,更有一份不知从何算起的人情账亟待清偿,所以老一辈过节走亲戚、有事找亲戚,与其说是思维惯性,更像是拿着一张发黄的存折,在手机银行里苦苦寻觅却不知如何提款,殊不知账户早已注销。

但对95后来说,我们成长于功能不断健全的社会中,生活范围不再局限于一条街道和一座城市,在全国各城市旅游、上学、打工、定居,除了过年基本不回老家。至于亲戚互相帮助的生活经验,既自幼缺少,也不需要、不认同。好容易与亲戚见一面,除了一句“小时候抱过你”之外,就是对工资高低、婚恋生子的轮番轰炸。这不是情感联络,这是伪装成关心的批判和对宝贵假期的可耻浪费。这也不是亲戚,而是一群傲慢无礼的陌生人。那么,何必千里迢迢来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