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部关于清康熙“收复台湾”的电影上映,不仅有青年明星出演,还获得了官媒的推荐。好久没更新了,我觉得有必要说两句。

先说结论:这部电影是在混乱、错误的史观下,强行对标政治正确的产物;官媒频繁力挺,无论处于何种原因,都会将本就所剩无几的公信力更加崩溃。

电影既然是关于台湾,请先回答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满清政权算不算中华正朔?

如果把满清看成正统,那么郑氏就是割据一方的分裂势力,清廷收台就是顺应“国土统一”的历史大势的“正义之举”。这与如今大陆-台岛形势相似,观众可以很轻易地带入满清朝廷的立场。既然满洲入主中原是合法的,是“兵以义动”,又该如何释满洲对以汉族为主的各民族的反动统治?辛亥革命与太平天国运动的合法性从何而来?须知,两场运动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占着1/4的浮雕,是我党执政合法性的重要根基,且其正义性、进步性和革命性获得了中外史学家的一致认同。有人会说,满清实现了中国大一统所以是正统,那么中华民国灭亡于哪一年?须知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1951年完全解放大陆。我可以说由于后来的新中国实现了大一统,所以民国灭亡于1931年?

如果满清不是正统,那么满洲蛮夷是与日本法西斯一样的侵略者、殖民者,清廷战胜明郑政权标志着明朝的灭亡(钱海岳、南炳文、谢国桢等史学家持此观点),施琅是典型的卖国贼。继而,明不仅是朱明王朝的象征,更是汉族的集体认同,保明不再是简单的保国家,而是保天下(民族文化与精神),满清统治的260余年对汉人来说就是国土沦丧、尊严扫地的耻辱历史,以汉族为首的广大人民是受害者(乃至亡国奴),农民起义、少民造反就是值得同情和鼓励的。但这样一来,割据的台湾郑氏的反抗就是正义之举(郑成功始终以朱成功自称,对外称“大明招讨大将军国姓”;郑经是“国姓世子”),满清克台就是推翻正统的非法行为,与如今国家统一的政治正确相违背;汉族与回、蒙、苗等的矛盾的解释又变得棘手,与民族团结的政治正确也不相称。

清朝是边疆少数民族建立起来的封建政权,而且横跨古代史和近代史,使得它既与汉、唐等大一统王朝有一致性,也有独特性,它的历史不能简单使用地主阶级-农民阶级的矛盾展开叙述。换言之,清朝的反动性和蛮夷性,尤其是贯穿其统治的一系列情节严重、影响深远的民族矛盾,几乎无法被目前的主流史观,也就是唯物史观、阶级叙事所妥善解释。例如满汉矛盾(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种族仇杀;文字狱等文化灭绝政策)、满蒙矛盾、满回矛盾(乌什事变)、满苗矛盾(苗民起义),甚至是蒙汉矛盾(上世纪20年代对外蒙汉人的屠杀)、回汉矛盾(清末陕甘回乱)等,史书支持哪一方都不合适,批判哪一方也不合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引入民族史观,但如今民族团结的政治正确所带来的“中华民族”叙事,与汉民族叙事天然冲突。不客气说,即使汉族人是中国数量最庞大、贡献最突出的群体,面对残酷、血腥的血海深仇,也必须采取忍让包容的态度。这是很不合适的,为了团结而团结,连敌我都不分了?沉默的多数难道没有统战价值吗?诚然,劳动人民创造了历史,但劳动人民也是有民族和国界之分的。

总之,你不能只在自己被侵略时才高呼国际主义,不能一刀切地将胜利的一方追认正统。不能只在近代史的悲惨气氛中铭记帝国主义仇恨而忘记满清、蒙元同样对汉人挥起屠刀。史观没有开拓,史料考据再细致,也只是一盘散沙的档案馆。学术上沉迷于训诂,政治上偏向和稀泥,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